聂危谷是我十多年前读研时的老同学,不过那时他不叫“危谷”,八十年代末他改用现名。古语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他竟将自己置身于“危谷”之中。
单看其名,可以想象他是个性格奇兀而冲动的人,其实他对朋友十分随和。但若一论起他所心爱的艺术,“执著”劲头就会立时呈现在脸上。“谷”者本为峰峦间的低地,“危谷”则近乎谷之罅隙险相丛生之处,看来他对自己为人从艺有一番奇险的估计。
他在艺术上的追求却与“罅隙”之地形成强烈反差――艺术的“颠峰体验”。早在 90 年他所创作的《凡高》系列就是一腔激情下的产物。当时他深为凡高的拥抱太阳的热情所感动,画了数十幅凡高的水墨头像,以后那几十个燃烧的凡高像就一直伴随着他,而未肯割爱。
伴随着凡高,十几年来他一直默默地燃烧自己,在庸常的生活中寻求非同寻常的感觉,看他这些年系列作品的题目吧――“耶酥”、“天外来客”、“贝多芬”……在缺乏悲剧和崇高感而只有艳俗和庸常的世界里,他的颠峰体验显得那么特立独行。
他当然很累,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自我与现实的激烈碰撞。他在一则手记中写到:“我那时的英雄主义情结不过是新型的宗教迷狂,而创作主旨是借助精英话语制造宏大叙事。企图以精英替代神灵,仍旧逃脱不了逻各斯中心论,陷入无家可归的追求……我发现精英文化险像丛生,犹如惊涛裂岸的孤岛。”
于是他的创作倾向开始转向了文化批判。冷眼旁观近年实验水墨的纷纷扰扰与林林总总,聂危谷开始出击。 2001 年,他喷发般地创作出“解码”与“点击”系列,在这些画面上我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转型”后的他,已将作品的注意力集中到对大众与精英文化的纠结与杂交现状的忧虑与对抗上。
为表达纠结与杂交的感觉,他是采用了与现代文明有关的图像资源:画面排列了数字、各类印刷品等,他将其以一种肌理的方式置放于水墨背景层;前景主体部位以浓重的墨线与图像纠结、搏击;在水墨弥漫的背景烘托下,熠熠生辉,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画面上阿拉伯数字排列喻示着数码时代。此外“点击”的灵感来自操作电脑的鼠标,这种不断重复喻示人类正在营造着日益数码化的世界,这世界在给人类带来丰富物质生活空间的同时,也对传统文化和个人的精神空间造成了空前的挤压。数码化的成功在其使世界更有秩序,但另一方面,人和社会的一切都被程序化与预定其代价,使以往人类生存的精神空间因之被压缩,我们的思维因之定型化而千篇一律。
在聂危谷的画面里,挤压的结果是精神链条的断裂,作品几乎都有裂痕横贯画面,透出鸿沟般的白光,平面因之破碎,形体也搅缠在一起,不可调和的矛盾跃然而出。其实这种透出白光式的水墨作品也有不少画家尝试过,诸如画家刘子建作品堆积了一个个现代文明的矛盾体,张羽作品的白光泛出一种带有禅性的灵光,方土作品的白光却有着某种混沌感。比起他们作品,聂危谷的画面已显然包裹不住,喷涌、爆发,一种控制不住的力正在迸出。在这个从有序到无序的瞬间,我们又看到了正在体验峰巅中的聂危谷。
从实验水墨的角度看,聂危谷实不为“笔墨”所累,他所追求的是“视觉冲击力”、“构成”与“观念”。这种方式也正体现了实验水墨创作中较为彻底一路,即墨色的深浅与墨块的衔接,“中锋用笔”与书法功力,皆不是实验水墨作品要考虑和解决的问题;首先要考虑的是情感与观念 ( 意念 ) 的表达。之所以称之为“水墨”,只不过是因为借助了受众和作者都具备的心理接受机制的方式和过程,即在宣纸上用毛笔 ( 或其他方式 ) 以墨 ( 或其他材料 ) 来表达,如此而已。
文化批判是一种消解,同时也是一种建设,聂危谷将二者体现在他的创作冲动中,颠峰与罅隙,其间形成了绝对的反差,反差是他的资源所在;如今他奔突的空间又加了一重诱惑,那就是对水墨不确定性的实验。
海明威说:你可以将一个人消灭,却无法将他打垮。这话透出了一种永不言败的精神力量。聂危谷坚韧地体验着艺术的酸甜苦辣,他依然筋强骨健,雄心永不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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